凡高的耳朵

vangogh1888年圣诞前夜,凡高在狂热之中割下了自己的左耳。他把耳朵用报纸包好,送给一个妓女,要她“小心保管”(她当场昏倒了)。而受凡高邀请,一起工作、生活了两个月的高更,此时却不辞而别,连夜坐火车离开,再也没有见凡高一面。

凡高割耳的故事似乎和凡高的画作一样有名。但事实真是如此吗?《纽约客》新近刊出了亚当哥普尼克的演讲片断,分析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。哥普尼克引用了两位德国历史学家的新作——凡高梦想着艺术家集体生活工作的形式,邀请了高更与他同住;而高更向往成功,向往声色,离开了妻儿来到以美女出名的小镇。凡高热情、幼稚、理想主义、喋喋不休;他觉得高更有趣,会做菜,玩女人比他拿手(这让他很自卑);但高更同时又冷漠,难以接近,不易相处。两个月之后,凡高和高更受够了对方,矛盾激化了。在争执中,擅长剑术的高更不慎砍下了凡高的耳朵。在这个事故里,两人的羞耻感奇妙地殊途同归,最终形成一个沉默的约定。对于凡高,艺术家集体工作的梦想破灭了,孤独挫败加剧了抑郁症的折磨。而高更则继续他的无责任的逃离,一直到半个世界之外的塔西提才告一段落。

在哥普尼克看来,这个悲剧性的夜晚,恰恰是现代艺术的第一个夜晚。文雅、审慎和节制从此在艺术作品和艺术家的生活中逐渐失去位置。必然性被偶然性代替,反叛、冒险和赌博成为现代艺术中不可分离的成分。“从方方面面看,现代艺术都是个道德运气(moral luck)的事儿,怎么寻找它,怎么加赌注好让它发生。”高更花天酒地、胆大妄为,但是他的艺术成功了——而且这成功和他放浪形骸密不可分。于是突然之间,他抛弃妻儿、背叛朋友的行为,似乎都变得可以接受了。他的不负责任的离家冒险,突然有了英雄主义的味道。对艺术家的道德判断,被偶然和机遇突然绑架了一程。

然而在凡高这边,还有另一种“道德运气”,不是关于艺术家的,而是关于艺术的。哥普尼克指出,凡高最后两年梦想幻灭,孤独忧郁中的作品,恰恰显示了他接受这种孤独的决心。这是因为他相信这孤独隔离并不一定是绝对的——总有一天会有这样的观众和读者,会来接受、欣赏他的作品和观点——他的错误只是把未来的作品画给今天的人看而已。显然,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。

高更开辟了现代艺术的一条路(同路的还有毕加索)。他们不拘小节,行为荒唐,但是作品才华横溢令人赞叹。凡高走的是另一条路,自我隔绝,狂热或者抑郁,最终跌入内心的深谷,消失在他们的作品之中。可是,不论属于哪一路,也不论怎样受大众喜爱,站在“道德运气”上的现代艺术与艺术家,始终是社会中的少数分子。是疯子还是作秀?作为欣赏者、收藏家,我们可以对艺术家指指点点,可以投资投机炒卖作品。于是我们以为自己和艺术家一样,不过是在赌场里玩压筹码的游戏?但是哥普尼克说,不对,我们下注,最后最多不过赢一个博物馆、赢一个传记。但是真正的艺术家,赌的比我们大得多。他要赢不朽的艺术作品。而他押的,是他的事业,甚至生命。

No Comments »

Simon on February 28th 2010 in smalltalk

Trackback URI | Comments RSS

Leave a Reply